第四版:副刊总第4543期 >2019-10-09编印

边城六库素描
刊发日期:2019-10-09 阅读次数: 作者:

怒江,它打北边来,一路向南去;看山,山是怒江之东的碧罗雪山,怒江境内的怒江有多长,碧罗雪山就有多长。我所在的位置,在高黎贡山一隅。

东有碧罗雪,西有高黎贡,中间一条波涛汹涌的怒江。在这两山夹一江的天地里,有无穷的奥秘。这无穷的奥秘中,有一座边城,叫六库。三年前,我来到这座小城。在六库的春夏秋冬里,我常常独自一人,随心所欲地走到向阳桥西头的面山森林公园,拾阶而上,半山处栈道通幽处别有洞天。选一处,且闲看江山六库。

每个人的生活所在地都有最美的山水风物,每个人的脚下都有一方令人深爱的土地。天下虽大,心安之处即故乡。

看江上桥。人类在适应自然或挑战自然的历程中,发明了桥,真是无比神奇。从面山森林公园放眼望去,从北往南,视野里依次是重阳桥、向阳桥、怒江大桥、怒江通达桥,还有跨过怒江支流老窝河上空的地面交通桥和空中高架桥。再仔细一看,州人民医院东门那厢还有一座不让行走的管道桥。每一座桥都有自己的历史文化,桥如果有灵性,它们的记忆串连在一起就是怒江州的历史。

据说,视野里的江面上,早些年还有溜索。溜索算不算桥呢,我以为也是。桥,本来就可以定义为让充满探求欲望的人从此岸抵达彼岸的工具。船是虚的,桥是实的,有了桥,前进的路就通了。每当想到怒江上的溜索,我脑海里常常会浮现出一张黑白照片。那是1963 年的秋冬时节,一个名叫周子幽的摄影家出现在泸水古登一带的怒江河谷里,他以仰视的角度纪录了6 个人在空中同时过溜索的画面。那历史画面上,6 个小黑点的造型大同小异,都是腰间拴着溜帮,身体悬挂在溜索之上,双手抓着溜索,借手臂之力往对岸滑动。画面上,6 人之间各自保持着大约两米左右的平均距离,那排头已抵达江心上空的人下意识地用双脚扣住了溜索,后面5 个人,双脚都自如地悬在空中。

这幅作品后来入围了第七届全国摄影艺术展,一个特定的历史时期,被定格在一张照片中。60 多年过去了,从溜索上的空中飞人到怒江大桥上的车水马龙,今人眼中的时代变迁,不过一瞬,但对于国家和民族的发展历史而言,却汇聚了几代人刻骨铭心的记忆。这种可以同时过多人的溜索叫平溜索,如今已完全消失。

又看看向阳桥和重阳桥之间的怒江两岸,大兴土木的时代旋律清晰可闻,半山腰也能听见地勘钻井机器的声响,拦江施工的土坝半年工夫就冒到了江心。不久的将来,在六库古渡口老攀枝花树那里,要长出一座“连心桥”,到时候,视野里的六库江山,又多了一处欣赏美景的好地方。

溜索上滑过的是怒江人战天战地的历史,“连心桥”上书写的是怒江人连通世界的故事。

看过了桥,就看上了城。六库这座边城,从冷地方来的人,刚开始都不太喜欢。

为啥?一个字,热。但适应了就觉得好,好在哪里?就两个字,温润。人的适应能力确实是伟大的,有时候甚至可以让极限变寻常。只要鼓起勇气跳出自己的舒适区,走进一个陌生的地方,多年后回头一看,噫!原来当年视野里的草地,在心头长成了花园。

任何一个民族的恋土情结,其实都是相对的。故乡和他乡,界限原本模糊,心有多宽,故乡就有多宽。

过去,六库人的活动范围大多集中在以向阳桥为中心的小半径范围内。早些年,每次抵达六库,记忆最深的是向阳桥头的毛主席诗句、卖弩弓的老人和六库的热。

现在,脑海里常常就4 个字:江东江西。江东成了老城区,江西成了新城区,几座大桥,把新老城区拉在一起,渐渐就看不出谁新谁老了。在江东老城区,虽然拥挤,但热闹,有新潮流,高楼大厦此起彼伏拔地而起;在江西新城区,还有一些城中村,还有赖茂河边卖甘蔗的农人。

而古老的龙竹坝村,也渐渐成了怒江西岸繁华图景的一部分。再过一年半载,那曾经一度是怒江人茶余饭后高频话题的排路坝一带,旧城改造的花朵也将鲜艳绽放。六库这座山水新城的历史巨变,如一个营养充足的小孩,在疯长,他只想长大。

一座城的发展,最终,你只能在像血管一样的交通线路上,隐约感觉到这座城的年龄状况。划了单行线的地方,大多是老化了的血管;而像四十米大道那样宽敞的马路,像滨江生态走廊的步行大道,像怒江通达桥那里一直顺江往南去的新干线,自然是最年轻的血管。六库城不断长大,血脉不断伸展。

曾为边城客,今是此中人。突然在步入中年的某一天,步入六库就不走了,成了六库人。选一处城中村,名叫排路坝,长租一套古老的房屋,在晨昏里,高黎贡山风如天籁般从耳畔吹过;怒江涛声似人间绝响,伴着夜读人于黎明前入梦。

从这里看中国江山,别是一般韵味。

抬眼,对着一座山遐想。

怒江东向的碧罗雪山,是一座在记忆中占据重要位置的山。早些年,多次抵达南北范围近200 公里的不同地段,那时候,去看的是林海雪原、冰湖石林、古道飞瀑,以及那秘境里的一切自然精灵。走一次,写下一些心灵密语;又走一次,拍回一些秘境美景,多年过后,胸口揣着的是一颗敬畏自然的心灵。

而现在,中年心事寄碧罗,看山不是山。对着山脑海里除了想象中的美景,更多时候浮现出来的是深居此山中的各民族山民,他们的过去、现在及未来如一幅壮美的风云画卷,展现在眼前。这画卷一直延伸,有枯笔皴擦的过去,有波澜壮阔的当下,有浓墨重彩的未来。

忽然想起有个冬天,曾去过一个叫瓦姑村的地方。村子里树木掩映,古意盎然。走到村子的高处,往西俯瞰,边城六库就静卧在眼前的怒江两岸。于是随手在手机里写下四句:碧罗秘地瓦姑村,山路弯弯景幽幽。

峡谷暖冬处处好,边城江畔宜人居。

独伫六库面山森林公园栈道一隅,东看碧罗雪,思绪如此绵长。转过身,只缘身在此山中,巍峨的高黎贡山静静地矗立在面前。闭上眼,想象着三年来穿行于此山中的每一个位置,想象着在某一处清冷峻峭的巉岩之下,看到一丛闭鞘姜惊艳盛开的模样,心下就无比澄明。有绝句《高黎贡山闭鞘姜》为证:深山有野韵,万物竞芳华。

飞瀑危岩下,闭鞘一枝花。

走向向阳桥西头的面山森林公园,看山是极好的。

东看一座山,那是碧罗雪。西参一座山,人在高黎贡。二山对峙,一水自流。

六库城分布在怒江两岸,最好的风水氤氲在一条江的四季里,无处不在。

风水是个奇妙的东西。因为有怒江的存在,六库的风度、风俗、风气、风韵、风物、风景,甚至是风声,自与别处不同。这种不同的细微区别,你要不住上三两年是体会不到的。你要用文字全部表述出来,文字做不到,只有用心体会才能感受。

六库四时都可体会风生水起。冬春时节的怒江是一条碧江。虽然“碧江县”这个地名已永远在中国版图上消失了,但我眼中的碧江,却一直流淌着。夏秋时节的怒江是传说中的河伯或者海若,那浩浩汤汤之势颇有万马奔腾之感。哪怕一辈子生活在这里的人,每当站在向阳桥中央,看脚下雨后的怒江波涛滚滚,看江雾起落蒸腾的六库城,那仙境般的风水,也真摄人心魂。

生长于春暄夏炎、秋凉冬凛地方的人,对四季气候的感知是分明的,但在六库,大自然赐予人的风水,只当得温润二字。

所以老家兰坪人特别喜欢六库的冬天。每到冬天,来六库过冬的人就多了起来,于是我常常在滨江生态走廊上,遇到很多故旧。走走停停,看看江水,寒暄几句,说话间,几年过去了。

一条江的四季,细微处令人百看不厌。

比如水的颜色之变,几天一个模样,你不细看却发现不了。天天散步,不去用心地“把玩”一条大江的变化,那是暴殄天物。

于是,走走拍拍,怒江存照在电脑里就开起了各色展厅,有四季厅,有晨昏厅,有晴雨厅,不一而足。

总之,一条江给人以无限想象。

人生旅程,无论走到何处,山河画卷里总会萦绕着个体的家国梦,你所在的地方,就是最美的祖国山河画卷。爱上一个地方,无需太多理由。选一个地方,看一座城。选一个夜晚,写一条江。多年后,人生的反刍里就多了许多妙味。